周末与家人同游新津纯阳观，是想用掉那一叠赠送的门票。本以为这样的四月天，必定人潮如织，不料纯阳观却门可罗雀。几个杂工模样的人坐在门口的栅栏里闲聊，见了我们也不招呼，只是收了门票，又忙着去聊天了。
我在大门外摄影，跟进去的时候，发现不知什么时候钻出一个讲解员来，领着爸妈、哥嫂以及小侄女一步步向内院走。我喜欢无拘无束地旅行，这样的游览形式，大有被人监视的感觉。于是心里一沉，十分不悦。却见他热情地翻着嘴皮，滔滔不绝地耐心讲解，又不忍赶走他了。
在万缘救苦钟前，讲解员说可以试试撞钟。从未摸过这玩意儿的我们，纷纷假模假样地推动钟锤敲撞一番，听那嗡嗡震耳的钟声，如是感召心魂，在这净地之内，感觉还是有些许神圣迫人的。
讲解员把我们带到一尊塑像前，这泥菩萨可真是皇帝般地高大威严，他便是吕纯阳了，又名洞宾，既是传说中的八仙之一，也是道教祖师之一。这老神仙法力无边，我们是要拜一拜的。于是按照讲解员示范的手势，右手握住左手的大拇指，左手盖在右手上，双手高举额头，三鞠躬。左腿跨过蒲团，伸左手在香案上的签筒内取一支签出来。我取了第九签，讲解员在卦架上拿了第九签的卦，是小畜卦。我当然不解其意，只是看到一母五子象，就笑起来。这卦八成不准，孩子他爹都还未见踪影，谈何五子呢。何况如今超生是要被罚款的，除非我是超生游击队的老大。
做完这些，爸爸往随缘箱内扔了十元钱，惹得那讲解员连连道谢。
见我们捏着卦，一头雾水，讲解员又把我们带进一个侧院里，这边倒是亭台楼阁，飞檐走兽，莲池竹林，备具清雅。解卦是在堂屋和耳房里，嫂子悄悄说，这都是要收钱的。我说你咋不早说？她说没机会说，又看大家那么虔诚的样子，就不好开口了。讲解员见我们拉拉扯扯犹豫不决，就说今天是十五，好日子，师傅解卦是免费的。这下打消了我们的疑虑，尽都跟着进了那两间屋。
堂屋里的师傅竟是个穿着明黄色僧袍的和尚，剃了光头，没有戒疤。见了爸妈，也不招呼落座，就站着开始唾沫四溅地解起卦来。他倒是绝口不提灾祸，尽拣好听的说，似乎有点套话的感觉。我说，这不是道观么，怎么钻出和尚来了？他慌忙解释道，这里道士和尚都有。我觉得蹊跷，又听得不耐烦，就拉了小侄女到外面玩。过一阵听见里面声音渐渐小下去了，觉得不太对劲，跑到门口去看，听见和尚正压低嗓门跟妈妈说这柱香要七十元。妈妈没有零钱，问爸爸有没有，爸爸也说没有。我说，不是免费解卦么，怎么又要收钱了？和尚支吾道，这香是要收钱的，这样，三十元也行。于是妈妈扔了三十元在随缘箱内，捧了一支巨若炮筒的香出来。和尚把爸妈支到前院去烧香，然后在门内对我和侄女说，小妹妹，来，我跟你说。我以为他是在唤小侄女，我说她不解卦了。和尚说，我不是叫她，我叫你，来嘛，我跟你说。我怒道，我不信这个！他吓得缩了缩脖子，闪身不见了。
耳房里靠墙立着一个双手合十的中年妇女，口中念念有词，似乎在诚心祈求菩萨保佑。哥哥坐在竹椅上听一个道士解卦。我啊呀呼出声来，果真是和尚道士一起骗财。嫂子在莲花池边笑，我说你明知道上当受骗，怎么不叫哥哥出来？她说，让你哥哥见识一下这种骗术也是好的，吃一亏长一智，这次就当蚀财免灾了。果然，哥哥出来也捧了一支巨大的香，一问，他这无神论者竟给了一百元。真是替他心疼。
我们齐齐往外走，我偶然回头，见那中年妇女正飞也似地奔向小路尽头的厕所，八成是刚刚的演戏结束了，要赶快放水，否则尿包胀破了还得拿钱医。
烧香就很简单了，整个过程不到一分钟：点燃，插香，三拘礼。完了。还染一手朱砂红，倒是很有佛家的气息了。这时候我发现讲解员早已不见踪影，当然，这桩买卖完成，大概能有不少提成。一日只需几次，一个月中便能衣食无忧。
接着去观内游逛，这次再没有人监视着了。大家边走边说刚刚的遭遇，妈妈说瞥见那随缘箱其实是个保险柜，背后还设有密码锁。我说我们家里人都太单纯了，从来没有遇到过这种事情，显得十分愚钝，甚至傻得可笑，说不定那些坏人此刻正在背后数着钱笑话我们呢。人家古时候的和尚化缘从不主动开口要，仅是施主看着给，对不对？爸爸说是啊，现在知道了吧，免费门票不是天上的馅饼，而是大大的陷阱。
大家沉默下来，有些郁闷，这所谓的玉清之地哟。
我发现其实这纯阳观里景色很不错，无论普贤白象，忠孝堂，小桥流水，高亭、诗碑以及许多清雅的小园，皆蕴含着深厚的文化底蕴。只是那民国时期修建的忠孝堂里塑了很多三国人物的雕像，颇显不伦不类。我对那些墙上的诗文并不太感兴趣，倒是尤爱那柱子上的一幅对联。上联的下半段为：白刃可蹈新气象。下联的下半段为：威武不屈无古今。忽然想起刚才怒喝和尚的情形，那和尚大概被我的正气吓坏了吧。有些忍俊不禁，于是这才露出点笑容来。
结束游览的时候，又经过那口万缘救苦钟。我气哼哼地上前，用尽吃奶的气力再敲几下，要把它敲破，敲得这园中的六根不净的和尚道士皆惊魂不定，让他们在这圣洁的道教佛教共通的佛音下幡然痛悔。
施主，缘者。
遁入观门清虚谷。
你带来什么？惊醒睡莲。
麻雀在大象面前，
喳喳喳。
（2008.4.20 成都）
